说好的大坑。

 

章一 因果(上)

和风煦暖的日子,非常适合叫上三两好友出门踏青。
这是最平常的情况。
山洞里,除了柴火发出的噗呲声外,就只有男人晃动阴阳扇时玉石质地的扇坠的轻微触碰声,很轻也很脆。慢慢地,摇扇的手渐渐停下,搁在了大腿上,洞中就只剩下噗呲噗呲的声响了。
女孩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坐在凌乱又仓促铺起来的草堆上,她的身上披着不合身的宽大外衫,时不时得拉拉这扯扯那,不然肩头就会暴露在空气中,冷得紧。女孩蜷起腿抱着,将脸埋在双膝上,心中暗念道:忆无心啊忆无心!
——为什么会和黑白郎君在那样的情况下重逢呢!
尴尬,真是丢脸丢到天际了。
被她在心中点了名的男人——黑白郎君老神在在地坐在她对面,靠着石壁闭目休憩中,丝毫没有发觉——或者懒得去搭理——她纠结异常的情绪。
其实会遇到黑白郎君是件很正常的事情呢,忆无心想道。可转念间,她越往下想,这心里头就越发堆积起了郁结;或许还有一点点失落。

中原近日有个比武大会,会在比武的场中见到黑白郎君,对忆无心而言本属正常不过的事情,虽然不见得会有什么看的过去的高手得以映入对方的眼。
能够见到自己久别的好友,本该是一件值得她欢呼庆祝的事情,毕竟她的确好长一段时日不曾见到黑白郎君了,心中的挂念和担忧溢于言表。
而她,却无暇上前去与黑白郎君问候,只顾着闪过一招又一招的攻势。
然后,说是比武大会,可再准确而言,是名为“招亲”的比武大会。
魔祸后的中原百废待兴,在这个关头,突然窜出某个据说被冠上名门望派的组织——与其说门派,不如说是一个组织,类似于尚同会一样的组织。当家的说什么希望与史家结亲,共谋中原美好未来。
虽然不清楚结亲和中原未来哪里扯得上边了。
只能说不愧是中原扛把子的人,大风大雨和飞瀑怒雷都趟过来了,不过是儿女们谈婚论嫁的终身事而已,史艳文愣归愣,愣完之后仍是那副儒雅的模样,笑着应对。
或许真的是一名不称职的父亲,他从来不曾考虑儿女的终身大事,亦或者是无暇分心去考虑吧。史艳文表明,自己的长子俏如来已然出家(并未告知已还俗),二子出逃魔世,幺子心有所属,实在没有其他人选能够作为与贵派小姐结亲的对象。
正是在一阵言不由衷的交谈中——忆无心记得清楚,当自己走近正气山庄的正厅时,那名当家的眼睛瞬间一亮。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呢?耳边隐约还有大伯无奈的叹息声,以及被她的父亲知道事情始末后,一阵无语以对。而忆无心本人,则是直到被推上擂台前,她都处在一种懵然恍惚的状态中。
到底发生了什么呢,她为什么会站在台上?还有,站在她对面的大汉看起来很凶,缓缓撩起的拳头好像要打自己一样。
好吧,不是好像,对方是真的要打她,而且还是——
正在神游天际的忆无心凭借着本能反应闪过了冲着脸而来的拳头。
……
喂喂,说好的打人不打脸呢!这跟话本子上写的不一致啊,作者真是会骗人。然而现在不是让忆无心思考这个的时候。
迅速回神过后,忆无心开始调整自己的状态,准备应对。
她得和这个大汉还有排在后面的好些个男人进行比武。
为了招亲。
虽然不是为她招亲。
忆无心其实不懂为什么那个当家的会盯着她像是发现了一块宝似的,眼睛炯炯有神的,好似真的会发光,当场就吓得她愣在原地。被那种打量和算计的目光注视,让忆无心很不舒服。那是跟被人用轻浮的目光打量时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藏镜人之所以放心让忆无心上擂台与对方打斗,一是为了替自己的兄长——当然他嘴上是不会承认的——解决麻烦,还有一个原因,这里暂时卖个关子,作下保密。
进入状态后,忆无心很轻松地三两下就解决了人。她活动了自己的手腕,又晃了晃自己的胳膊,发觉有淡淡的痛觉传来。果然,与人拼力气,尤其还是跟个与自己的体型有着悬殊差距的男人拼力气,不说是鸡蛋碰石头,最起码,与生俱来的的差别,让忆无心一度落于下风。
随着时间的过去,一个接着一个的男人倒在忆无心的脚边。
藏镜人很安静地在旁观看。史艳文探过头去与他咬耳朵:“小弟,要不今日就这样?”听到问话,藏镜人摇头,说:“不必,这些男人不是无心的对手,但。”由他亲自传授战斗技巧,藏镜人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女儿如今有多少能耐,即使还无法与几个哥哥们比肩,对付那些小兵小将绰绰有余了。更何况这些个男人,连魔世的小将都不如。
忆无心天资聪颖,又肯勤修,假以时日必将也是江湖杰出之辈。
藏镜人曾陷入矛盾,却在忆无心柔柔的拥抱中,狠下心。女儿说得对,自己越是对她严格一分,她就越有可能在这个纷乱的江湖赢得活下去的机会。
当然,所谓的严格,自是无法跟对待雪山银燕时那样相提并论的……
要说现在的忆无心能耐如何,一干长辈纷纷欣慰地笑开,说,无心已得其父的百分之一的真传。
在听到这个评价时,忆无心愣了会儿,喃喃自语道:这句话好生耳熟。
她心里明白,这不过是众位前辈对对自己的鼓励之语,当不得真。
可是她,愿意忍耐。
比如每个夜里,她眼含泪水,咬牙将药膏涂在身上各处,并用力把一块块青青紫紫的淤青揉散;再比如每个白日中,她努力修行的身影。
瘦小,却坚强。
总会,达到的呢,对不对?
那个,百分之一。
忆无心很乐观地想着,疲惫之下渐渐进入了梦乡。枕边的黑白勾玉散发着柔和的光,像是陪伴,像是守护。
史艳文询问藏镜人,自然也不是担忧无心会不是那些男人们的对手,只是连续进行打斗,对体力的消耗必是巨大的,而且算算日子,这时候也差不多了。把事情与自家小弟说明后,见到藏镜人一愣,正要起身结束今日的比武。
正在这时,有个身着红衫的女子上前,对着忆无心就是抱拳以对,朗声道:“请公子指教。”
藏镜人、史艳文、忆无心:“……”
罢了,明日再视情况减少比武时间。藏镜人眼不离擂台上的情况,没有接着前面的那一个但字,而是换了话头,说:“不过既然有人一直将无心误认是男子,那就误认吧。”今日是头一天,自是人最多的,越到后面几日,人潮就会减少。
听他这么说的史艳文皱眉,表示不认同,“虽然为兄可以猜到你这么做的原因,但,那样无心与‘藏镜人’何异?”
当时见证那件事情的人已经差不多在战乱纷争中死去,现在流传在江湖武林上的,是藏镜人与女暴君曾有一个孩子,并未说这个孩子是儿还是女。
模糊众人认知,这也是保护忆无心的一个方法。那个孩子虽然不知道一向对自己保护有加的父亲为何突然将自己推出……忆无心也不是不能想到这个原因,毕竟当她第一次见到这位红衣女子,在被称呼为公子时,她的父亲依旧沉默以对。
若是在平日,藏镜人早就皱着眉出声指正了。然而这一次,他没有。
于是忆无心笑笑,对当家的提出的要求,在艳文大伯寻求她意见时,点头应下了。她愿意作为擂台主,为女子守擂台。即使是她应下的,但,对于最开始被推到擂台上,在恍惚下靠着本能去躲闪也是真的。大概是想明白归想明白,心中还存有疑虑吧。
好吧,她其实不太懂为什么对方会上擂台来。“呃,姑娘……”
“请公子赐教。”红衣女子只是再次认真地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语。
“……”
前面来挑战擂台的人,与其说是冲着招亲的名号来的,不如说是为了和史家攀关系来的。尚同会刚刚恢复运作,史艳文也想趁机为自己作为盟主的孩儿挑几个得力的助手。虽然俏如来知道这事的时候,选择了默然以对。
大概也是,对于这样的发展的目的有点出乎意料。
当然了,也有很大一部分男人是真的为了招亲而来打擂台的。
那场对决中,忆无心落败了。藏镜人在后来询问她为何可以赢却故意输。她笑着回答自己爹亲的疑惑:因为无心是个女孩子呀。
嗯?
看到藏镜人还是不懂,于是忆无心进行解释:因为我也是个女孩子,所以……不能赢得结果却让那位姑娘对我抱有异样的情愫。
毕竟,她不想耽误对方。即使一直被人误认作男子,忆无心终究还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儿家。
可是。
可是这个与后来忆无心和黑白郎君孤男寡女面对面坐在山洞中又有什么联系呢?
比武(招亲)大会头一天,忆无心的最后一场比武,就是和红衣女子的对决。因为红衣女子的现身,所以,本来是按照藏镜人他们所想的那样会随着时间而减少的热度,反而再掀高潮。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乃属人之常情。
忆无心仍旧作为擂台主。
当她一次又一次将上来擂台的人撂倒,却觉得始终凝视自己背影的目光变得越发柔和了。在忆无心头疼中,迎来了比武大会的最后一日。
正是在这最后一日里,黑白郎君优哉游哉地晃着阴阳扇,来挑战擂台了。“……”忆无心扶额看着向自己踱步而来的男人,心知对方一定是,不嫌事大地来给自己添事。事实证明,确实如此。
俗话说的话,在无聊的时候,聪明人会适时自己制造乐子。
在黑白郎君刚刚现身的时候,在场的众人无不倒吸一口气,甚至还有人被自己的呼气给呛到的,连咳不止。
藏镜人和史艳文也不自然地露出了一瞬讶异。
比武招亲,黑白郎君对招亲感兴趣?这就奇了。
不知为何,他们就是非常自然地将比武两字忽视了,这也很奇。
都是奇,前者是觉得奇怪,后者是觉得神奇。
见对方没有和自己保持距离,而是径直走到自己身前才堪堪停住脚步,“黑白郎君,别闹。”忆无心这话说得极轻,轻得只有他们两人才听得见。说完,还将视线不着痕迹地往两旁溜达了一圈。
她当然还是带着黑纱帽的。
“黑白郎君只是对阁下武功感兴趣而已。”
“……”
嗯,他用的是正常的音量。
忆无心快哭了。
如果她哭的出来的话。
对于黑白郎君的话感到无比哭笑不得的忆无心,按揉着突突不停的眼角,“我打不过你的,所以别闹了好不好?嗯?”
“本郎君什么时候胡闹了?”
你这不就在胡闹吗——在内心补充说明后,想着对方一定很无聊。看到原本还不死心叫嚣着要上擂台来的人,在黑白郎君站上来后却一个个都抖得跟什么似的,忆无心叹气,觉得还是牺牲小我拯救众人吧。于是她硬着头皮重新开口,这一次用了正常的音量,说:“既然如此,那就请黑白郎君指教了。”
“嗯,希望阁下能耐不负这两字指教。”
“……”
这人啊!故意的吧!
啊!
忆无心是很想哭,但更多的还是哭笑不得。
对战中,忆无心将自己父亲传授的战斗技巧一一展现。她知道对付黑白郎君,不能硬碰硬,得适当用战略与之周旋。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简单的一拳一脚都是威力万钧,战略是在确保自己能够与对方周旋时才可以运用的,如果没那个能耐,即使给你战略,也无处发挥。
毕竟,在你使用战略前,可能就被黑白郎君一掌拍挂了。
要说起来,黑白郎君明显是来“找茬”的,却非常给她面子,没跟个大爷似的站着不动——或者说打都打不动——反而顺着她的攻势做出防守,不曾进攻。
仿佛每一次的防守都是在告诉忆无心:看,你这么出招对方会怎么回击。
真有一种,指教的意味在。
史艳文看着擂台上的两人,无奈地摇摇头,在旁的藏镜人则是眉头皱得死紧,眼中露出意味深长的阴沉。
——爹亲的百分之一?这话好耳熟,好像有谁说过。
——啊对了,是黑白郎君呢,黑白郎君他对我说过,只不过他说的是我都没有爹亲的百分之一就是了。
可能只有藏镜人知道,黑白郎君对忆无心地这句话的含义究竟为何。
这厢史艳文还在观望,藏镜人陷入沉思,擂台上的比武已接近尾声。黑白郎君一个反手,扣住了忆无心的手腕,让人背对着自己半弯腰。
全程只有最后一招能够被称得上是攻势的。
直到此处,仍旧无法与他们在山洞相处扯上关系。
更别提因果之说了。
那就暂时继续比武的情况。
下一刻。
“嘶——”
众人不经倒吸一口气。
情势急转得太过突然,猝不设防地让众人都不明所以。
原来黑白郎君反扣住忆无心的手腕时,将人往自己的方向扯了过来,而他本人却在忆无心因为力道而撞向自己的时候,脚步后迈两步,跌了。
忆无心顺势摔在他身上。
藏镜人眼尖地看到了那只黑手放在了自家宝贝女儿的腰上,还,摸了几把。
“……”
史艳文自然也是看到了的。
黑白郎君这个举动意义为何,一个深深不解,一个怒气腾腾。一个是自然反应,一个是下意识反应。
就他们两人对黑白郎君的理解而言,这个举动,非常违和。不仅如此,还有对方会出现在比武招亲的擂台上,也是一大违和。
黑白郎君并非如众人认知中那么不分场合。
“黑白郎君你……”忆无心跌在他身上,双手撑着他的胸膛,仰着头吃惊地看尽那双血色的眸子中,半晌,不由得笑了,“你用不着这样帮我,那位姑娘……嗯……我可以解决的。”或许是被他瞧出了她的困扰吧。这个人哦。
后者平静地注视着她的笑颜,然后将目光往下移挪,是那截白皙的脖颈。
最后,“哼。”黑白郎君就轻轻地回了她一声哼。
忆无心笑得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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